解什么昼

这号不怎么用了。

元宵节突然想到了家里的君子兰,啧,久吸二手烟而不死的植物,不是上瘾了,就是成精了。


阿奔

给所有奔跑的少年讲个故事。


1

家乡草原养马。马很漂亮,黑蹄棕毛,隐隐泛着红光,跑起来光影流动,就像把夕阳披在了背上。
而他不喜欢马。他讨厌一切会动的东西,因为它们能跑,而他不能;他只能坐在轮椅上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拂袖而去。
可阿奔不懂这些。
它是他的马。它出生的第一眼看见妈妈,第二眼看见他。那是他眼神柔软双腿有力的时候,他站在它旁边,俯下身子和它的阿妈一同望着双腿打战的它,说:
“起来,阿奔。”
这是一句比阿妈的嘶鸣更加具有魔力的话。它体内千百年来与人为友的驯兽本能在血液中开始奔流、汹涌。那一刻这个名字深深烙印进它的骨骼,阿奔,阿奔,它眨巴着柔软的睫毛,全身咯咯作响的——站了起来。
那是马的灵魂觉醒的声音,那是浴血的、田园的、痛苦的、愉悦的声音。许许多多的马,跑出草原深处,跑向战场,跑向朝堂,跑向人类,接受各自的宿命。它也是其中一员,艰难的裹挟同类的血液,一脉相承的生在草原、死在草原。
它的身后是夕阳,大片大片的、血一样的夕阳。那是他俩初次见面时的底色,即使烙在了胶卷上也能把人灼伤的草原的、无边无际的红色。


2

他二十岁以前一直有一双好腿,笔直修长,健步如飞。二十岁那一年他从崖上重重跌落,那双腿从此成了摆设。
阿爸从镇上的医院带回一把轮椅,他狠狠把它推在地上;隔天早上它被上好了螺丝又出现在床边,他又一次把它推倒在地。
第三天的早上,阿爸挑开毡门,一声清脆的鞭花落在他的背上,他的背上立马浮现了一道血痕。
火辣辣的疼,疼的像把他二十年来所有对于奔跑的记忆都抽断了篇儿,他疼的从床上狼狈的滚落到了地上,脸上划过一道水痕,地毯立刻为他沉默的拭去了。他艰难的支起身子,默默爬到轮椅上。阿爸默默的看着他,没有走开,也没有上前帮忙。他终于坐上去了,阿爸推着他挑开厚重的毡子,屋外的阳光一下刺到他的眼里,他要抬手去挡,却在半空中放下了。
这是草原的又一个春天。羊群,奔马,鸿雁,新草。
他的头垂了下去,而后衣襟上出现一片水痕。
草原的男人不应该流泪的。
可他恍如隔世,泪流满面。


“阿奔!”他高喊,“阿奔!”
跑来一朵抖擞的红云,打着响鼻,蹄声铿锵。阿奔看着他,乌黑雪亮的大眼里刻着风的烙痕。
你怎么啦?
阿奔看着他。
你为什么不起来?
他哭着笑着,摇了摇头,搂住了马脖子。


他高高坠落那天,也看见了这样草原的春天:羊群,奔马,鸿雁,新草。
还有阿奔。
阿爸背过身去,深吸一口气,憋住了通红的眼眶。
草原的男人不能掉泪。


3

不能跨到马背上的男人,在草原上还能叫男人吗?
不能骑马的人,在这片最后的草原上还能叫草原人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在草场里,看着阿奔一圈又一圈的飞奔,呼吸着草原上难得的风尘。


所有人,男男女女,翻身上马,轻巧的像群燕子;而后马蹄隆隆,一转眼越过那片山头,踏坏了初春的绿草,染青了马蹄。他们看也不看他,向着鹰飞走的方向远去了,而他留在原地,望着那片惊天动地的背影,听着一路抛下的嬉笑,在夕阳里化成一块顽石。
他不动。他指尖不颤,眼也不眨,眼观鼻鼻观心,连呼吸都快没有了。
然而他灵魂出窍,飞过了他们,飞过了千山万水,高高鸟瞰整片草原。他在奔跑,在驰骋,在飞,甚至说是在玩命——那是怎样难以言喻甚至逼人落泪的奔跑!
那是怎样难以承受的灵魂的愤懑——竟然抛下羊群、奔马、鸿雁、新草,抛下草原,飞向了一个……谁也无从知晓的地方。

“阿奔!”
他喊道。声如擂鼓,青筋暴起,好像夜半远远传来的狼嚎。
天边飞来一朵抖擞的红云,打着响鼻,蹄声铿锵。
他看向那对乌黑雪亮的眼睛,它在央求:
你,起来。


4

那天晚上月亮黯淡,但草原的星光亮的如同流动的银水。他挑开毡子,悄悄出了门去。
他呼出一口白气,眯眼望向星空。北斗七星清晰可见,那长长的勺子柄指向远方,远方是他的归宿。
他摇着轮椅,绕到宽大的马车旁。
“阿奔!”他轻轻唤,“阿奔!”
阿奔睁开了眼。眼里是一片星光,没有困意。
怎么啦?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而后艰难的给它套上缰绳,两只手吃力的拽着边缘,想要站起来。
你终于想要起来了吗?阿奔看着他。
他吃吃的笑了。笑得几乎脱力,快要抓不住缰绳。
笑什么?阿奔偏着头看他,没有动。
他终于站起来了,靠着双手。他缓缓的、一点一点的蹭到了马背上。而后,他艰难的调转身子,紧紧抓着马鬃,让自己坐正了。
阿奔被他拽疼了,难受的哼了哼,但没有动作。
他终于上了马背,半是激动半是虚弱的喘着粗气。他把腿和坐垫绑在一起,紧紧抓着缰绳。
他摸了摸阿奔的耳朵。
“阿奔。”
阿奔甩甩长长的尾巴。
“你认识星星吗?”
当然了。我是草原的马啊。
“看北斗七星的勺子把儿,往那儿跑吧!”
你要干嘛呀?阿奔没有动。
“你害怕吗?怕黑?怕狼群?”
怎么会呢。
“你怕我吗?”
怎么会呢!阿奔激动的打了个响鼻,我是你的马啊!
他又摸摸阿奔的耳朵。
阿奔动了动,像是无奈的叹息,像是决绝的道别,离弦的剑一样冲了出去。
不到几秒,蒙古包被甩在了后面。偶尔有下夜的女人,有草原的猛犬,还没来得及被惊动,就已经看不见了。
在夜色里,在星空下,有一朵红云越飞越远,向着北斗七星勺子柄指向的方向,打着响鼻,蹄声铿锵。


5

那是夜,草原的夜。
它蹄不沾地般的带着他飞奔。他在风声呼啸中似乎又觉察了双腿,他在飞奔,在驰骋,在飞。
“阿奔。”他喃喃。
它听见了,但没有停。
“快跑吧。”
它听见了,风一样卷过草原,振振欲飞。
“快跑吧!”他嘶吼,声如擂鼓,青筋暴起,险些惊动远山的狼群。这声吼太重太痛,逼得他两行热泪滚落下来。
它随之长长一声嘶鸣。那是风的悲鸣,那是战马的咆哮,在百年以前,它的祖先们就是收到这样的召唤和震撼,奔向人群,奔向战场,奔向归途。

前面是悬崖,是死路,是天下英雄共同的归宿。
那朵红云抖擞一跃,就飞向远方,飞向银河,飞向了天的那边,打着响鼻,蹄声铿锵。